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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

来源:莲蓬鬼话 作者:手绢 时间:2008-03-21 点击:

  赤
   我又看见她,在幽暗的客厅里,坐在那张旧红木沙发上,垂着头,低低地叹气,声音细细的一把,像她的腰。墙上时钟显示3:00整,数字是荧光的,将客厅里的家具都罩上一层幽幽的红,她在红里坐着,整个人都是暗红的,似乎全身的血,透过皮肤渗了出来。
   我不理她,径直去了厕所,回来时,见她还坐在那里,只是已模糊了许多。
   我揉揉眼睛,走回卧室,将床头药瓶拧开,三粒白色药片,我已经可以不就水地吃下去。有谁在听黄梅戏,咿咿呀呀的,婉转娇媚,也或许是评戏,谁知道呢,我一向对这些古老的玩意不感兴趣,这样想着想着,就慢慢朦胧了,迷糊睡去。
   真不想醒来。
   真不想醒来……
  
   但还是要醒来。
   被手机铃声惊醒,带着南方腔的普通话酥甜糯软,就连抱怨也像在撒娇,
   “同学,你认真点好不好?这可是我费了很多心思想出来的耶,你连1000字都没写到,1P都不到啊”
   “抱歉我近来失眠的厉害…一会改了给你”
   “你太累了啦,接那么多活不要命了你!好吧好吧,我下午向主编交稿,你中午发来就可以了,写完这期出去走走吧,别老闷在屋里宅女”
   “好好,只要你稿费按时救济我当然乐意旅行哈哈”
   “哼哼,我刚帮你查了,这月蛮多的呢,好啦你赶快起床吧都几点了,挂了”
  
   我扔掉手机,蒙上被子,但无法睡去。
   又听到唱戏的声音,我暗自吃惊,这是第一次白天听到,难道她还坐在那?我一把掀开被子,蹦下床奔到客厅去看。
   没有她。
   我看墙上的钟,8:00。
   也是,她怎么会待到这会儿还不走呢。
  
   一月份以来,她每晚都来,三更来五更走。我失眠,她叹气,外加不知哪里传来的幽幽的黄梅戏。
   我看不清她,她一直侧脸对我,我又不能上前邀她:小姐,可否一赏芳容?但我能看到,她长发,鬓角很长,身材瘦小,穿古怪的服装,类似前清的戏服。她大约个头不高,又总是坐在那里微驼着背,嘤嘤地呜咽,便愈发显得矮小。
   但我觉得她这姿态很眼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但一定见过。
  
   我一直情绪不定,一个人住,写稿子的压力又大,时常夜半酗酒,吐昏在厕所或睡倒在床底都是不新鲜的事。自从她来了,我便开始坐在客厅里,对着她喝酒,一杯一杯,白的啤的二锅头洋酒来者不拒。
   她哭,我喝。
   后来,我开始对着她讲话。
   我问她到底哭个什么劲,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倒霉被男人甩了,我还安慰她,甩就甩了,甩了再找,你总在这哭也不解决问题没准儿还错过外头好男人呢,你看你总算娇小可人不愁没男人,总好过我面黄肌瘦蓬头垢面邋里邋遢,又性格孤僻不会讨人欢心……
   有几次,清早我发现自己在那把旧红木沙发上醒来,腰酸背痛,但还算神清气爽。
   她每夜都来,还很准时。
   这点比我的月经强。
  
   我怀孕了。
   我跑去堕胎。
   然后我大出血,在医院里住了半个多月,没人探我,只有手机和短信进来问候,时间如金钱,大家都拼着青春奔命谁有功夫搭理我呢,何况,我能交付的只有那点可怜的文字,从功能性社交看我大约是个没有价值的家伙。
  出院后,我如常写稿,杂志、策划、广告来者不拒绝。我睡的越来越少,深夜里,我能听到自己身上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我不知道,它们是否也会像她的一样,从皮肤里渗出来,然后缓慢的缓慢的流到地上,和着黄梅戏的陈年调子,向前蔓延,将我房间的地板铺满。
   有时候太安静了,我就跑到客厅小坐,看着她,抽一支烟。
   如此下去也不错。
   但有件事让我开始警醒,一个月前,我突然无法写作,倦怠,却又无法入眠,每个字的酝酿都十分困难。我觉得身体深处某个东西在蠢蠢欲动,思春吗?我一个人大声嘲笑自己,29岁的独居老女人思春至病,哈哈,可以上社会版了。然后,一个宿醉后的寻常早晨,我发现自己躺在那张旧红木沙发上,垂在地上的手腕有种异样的痒,我抬起胳膊,三道半寸深的割痕,有血在不断渗出,但因为没有浸泡在水中,有的地方有所凝固。
   我开始感觉到疼,生生的疼,
   还有恐惧与眩晕。
  
   我去看精神科医生。他给我开了那种白色药片。
   每天2片,感觉不好的时候3片,另外,注意休息,应该是工作压力过大所致,观察一段时间再说。他在镜片后面看我,淡淡的。
   我每天服药。
   睡眠见好,但昨晚我突然醒来,又看见她在红光里坐着哭泣,忽然觉得哪里不同,我看不出来,但我想起,自己忘记吃药了。
  
   我坐在撒满阳光的窗前改那份稿子,渐渐听不见那婉转的黄梅戏,只有满耳清脆鸟叫。
   我想,我该出去走走了,改完这份稿子,推掉那份策划案,拿了稿费,就出去旅行,春天到了,阳光真好。
   这样想着,我眯起眼睛看窗外小鸟在枝头跳叫。
   该开开窗子放放新鲜空气,我起身,推窗,
   忽然,我觉得身后有异样,一束目光在我的背上,痒痒的,又生疼生疼……
   我迅速转身,
   她坐在床边,这次,是正面,她不再哭泣,只是抬头看我,淡淡的。那是一张骨感的脸,下巴瘦的尖出来,丹凤眼,淡眉薄唇。多么熟悉……
   她叹口气,说,他为什么不要我?声音细细的一把,如她的腰。
   我眩晕。
  
   再醒来看见我妈,她头发花白,显然很久没染过了。她擦眼泪,絮叨着我为什么这么想不开,我觉得手腕很痒,抬起来,缠了很厚的白纱布。
   我闭上眼,突然觉得十分倦怠,想好好睡一觉,我说,妈,我想回家。
  
   我留了这里的房子,回乡小住。
   每日里,我和我妈上集市买菜,回来下厨细细地煲汤,然后打扫庭院,喂那群小鸡。去过山上给爸扫过一次墓,我将一小束白花放在他碑前,他自杀死时很年轻,年轻到,没有来得及见我,那年,他不过29岁。
   然后我们回家收拾旧物, 整理照片时,我看到,我年轻的父亲在他的兄弟姊妹中笑得最灿烂,白色的牙齿,薄薄的嘴唇,淡淡的眉毛。三伯也是如此,清秀若女,我抬头问妈,三伯的病好点没?
   “他去年冬天又犯过一次病,送进去,这回好的快,俩月就出来了。”我妈看我,“你有时间去家里看看他。”
   “哦,”我没有抬头,因为我在成堆的老照片里突然发现一张熟悉的脸。
   有个穿戏服的年轻女子,坐在板凳上,背微微驼着,淡淡地看我,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镜头和相纸,穿透了岁月与青春,甚至穿透了我,看着前方未知的虚空。
   我揪出这张照片,指着问妈,这是谁?
   我妈戴上老花镜,端详半天,说,“哦,这好象是你爷爷的一个妹妹… ”
   “家族照片里没有她?”
   “你爸说,她是你爷爷那辈里唯一犯病的一个,年轻时受了些刺激,大概是感情上的,就突然犯了,她不闹,但整天哭,家里给关了几年,早早就死了。你看她长的多像你爸……”
   “她也是29岁犯的病吧?”
   “啊?你说什么?”我妈还在抚摩那张发了黄的脸,恍惚着抬起头来。
   “没什么”我站起来,想找根烟抽。
   我妈还在身后絮叨,“你在家里多歇些日子吧,我也老了,经不起折腾了。你哥他还在院里面,但总归我能照顾到,你带着这病,又离那么远,有点什么事我够都够不着…..”
   我眯起眼抬头望向窗外,春天来了,阳光真好,有小鸟在枝头跳叫。
   29岁,我早该知道,我终归逃不掉。
   她只是来提醒我,该回家了。
  
  赤完

  橙
  
  
   薄光里,她倚在沙发上,向他微微笑。
    他在对面画她,很慢,但专注。
    见她笑,他眉眼稍动,抿了嘴角作回应,就快好了,他低声说。
    她不做声,他回头望望天色,薄暮黄昏,他起身关窗,拉起窗帘,走到她身边将灯扭亮,抚抚她的头,轻声说,天有点凉了,你穿的这样少。
    他走过去拿了件外套给她披上,他见她目光宛转流动,仰头向他嬉笑。
    就快好了,他走回画架边坐下,又说,完了你就休息一会儿吧,都一天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一刻,一刻地走着,永不停息。
    
    她伏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收起画具,拿了被子给她盖上,他轻抚她的脸庞,那样圆润,饱满,她是橙色的,鲜艳欲滴的,她是他生命里唯一的颜色。
    他不过是间社区学校里的数学老师,他的工作是线条与数字,不需要色彩,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盲了,他只能看到黑与白。
    没有其他颜色。
    从前不是这样,自从那个人走了,他倒头睡了三天三夜,醒来后,便一片黑白,他没有去看医生,洗了澡重新去上班。
    他发现,没有任何不妥,他没有娱乐,他的工作是线条与数字,他不需要颜色。
    只是不能画画了。他如此热爱,从前画了很多,堆在屋子里,只给自己看,那是他内心隐秘的花园,他不想别人窥探与进入。
    他越来越焦躁,他需要花园有点颜色,哪怕只有一种。
    直到遇见她。
    他发现,他居然能看见她的颜色,她是橙色的,那样快乐,湿润,充满希望。他让她在家里住下来,因为,每天醒来见到她,他就会很平静,生活日渐饱满,像橙色一样,饱满得可以拧出水来。
    
    他将那些为她画的大幅油画挂在墙上,他需要重新装饰一下家里,因为,他决定结婚了。挂画的时候,他站在凳子上摆弄,时不时回过头来问她,这样正不正?
    他看见她向他抿嘴笑,点点头。
    没有人知道他将结婚,他没有太过要好的朋友。
    但这样很好,他想,他的世界里只需要一抹橙色,这便足够。
    
    然而,他在24小时便利店门口被车撞倒,再也没有醒来,他最后见到的,是卡车刺眼的白光,他只是来为他的橙色买一桶纯净水。
    
    他没有父母兄弟。表亲来为他收拾东西。他们发现,这间空气中浮动微尘的房间朴素得像不曾有人居住, 墙上密密地挂着许多幅画,但它们都是一个样子,浓重的黑色油彩,一抹鲜艳的橙在中央绽放,像一个女人湿润的笑。
    这些诡异的画让亲戚们不舒服,他们让工人将画摘下,又指挥人将沙发搬走,他们要将屋子卖掉。
    搬沙发的小男孩见到,黑色的绒布沙发的中间,赫然摆着一只橙,它硕大妖艳,似乎在向他微笑。他突然觉得这场面很眼熟,便侧头寻找,于是,他见到地上摞着的那堆画。
    他想叫旁人来看,突然头上吃了一记,师傅喝他,还不赶快干活,发什么呆,哪来的橙子,扔掉扔掉,你抬那头,我这头,快点,电梯快来了。
    男孩应着,抓过橙子扔在垃圾捅里,他发现,因为失水,她已经开始发蔫。
    到最后,她仍然微笑,只是带了疲惫。
  
  橙完

  黄
  
  
   她只画黄色,黄色花朵,黄色树叶,黄色的草,甚至天空,云彩。总之,她画笔盒里的其他颜色根本就没动过。
     画画的时候,负责教音乐美术的小张教大家画花朵与小草,粉色的花朵,绿色的小草,再配上蓝的天空,白的云彩。这些四岁的孩子画的都很好,虽然七扭八歪,但颜色没有出入。
     只有她。
     抓一只黄色蜡笔慢慢涂抹。
     你在画什么?小张俯下身问她。
     她仰起小脑袋,眼神空洞地看她,隔了好一会儿,才说,“花儿”。
     哦,是黄色的花呀,粉色的是不是更漂亮呢?小张笑着对她说,拍了拍她的头表示鼓励,这个新来的孩子让大家很不舒服。她的眼仁黄的过分,小张悄悄跟我说,别是有肝炎或者黄疸病什么的。
     我巡视一周回来,见她扔抓着那只写着YELLOW的蜡笔,这是什么?我看见一堆乱糟糟的东西。这次她没抬头,仍专注地抹着,低声说,是草。
     草也是黄的?
     老师教你们画的是春天的绿草,只有秋天的草才是黄的,知道吗?来,老师教你画。小张走过来,蹲下身,向她和蔼的笑,拿起她笔盒里写着GREEN的那支,画了好几蓬茂盛的草。
     她不吱声,乖乖地坐着,看小张画。
     我摸摸她的小脸,走开了。
     所有孩子都画完交上来时,小张生气地拿她的那张给我看,说,看看,除了我刚才画的那几根绿草,其他还是一片黄,真够笨的。
     我依稀可以辨认,上半部分画面该是天空,上头浮着几朵云。下半部分是大地,硕大的花朵和小草。
     我将她叫过来,问,老师刚才不是说了吗,春天的草是绿色的,天空呢,你看看外面,是什么颜色?
     她并不扭头看外面,只是兀自小声说,蓝色。
     对呀,那云彩呢?
     白色。
     那你为什么全画成黄的呢?
     她低头,沉默。
     隔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头,怯怯地说,老师,草就是黄色的。
     那是秋天的,我不厌其烦地解释,当幼儿园老师就是这样,我早被训练得无比耐心。
     她不再看我,低头玩衣角。
    
     这是她入园第一天。除了不爱讲话,只画黄色,与其他小朋友无异。
    
     可是接下来的一周里,她固执地只画黄色。无论是什么。
     我们拿她没办法,由她去了。但合计了半天,还是该跟她父母谈谈。这是所寄宿制幼儿园,周末是她爸爸来接,我特意让他等下,决定和他好好谈谈。
     我第二次见她父亲,入园时匆匆一会,这个又瘦又小的男人只停了五分钟,连招呼都没打便走了。这次,我特别拦住他,请他在会客室等我一会 ,我送完所有孩子便过去。他漠然地点点头,带着她离开了。
     一刻钟后,家长散尽,我赶去会客室,空无一人。
    我有点恼,这算什么家长。我气愤地向小张唠叨,她也纳闷,没见过这样的,等周一来送孩子时好好呲儿呲儿他。
    
     可周一,她没来。
     周二,也没来。
     一周过去,她就跟蒸发了似的,打她家电话,是空号。我问园长怎么办,园长也发愁,说这孩子插班进来,是家长交了不菲的赞助费,他爸爸说他们刚搬到这附近。现在突然不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钱是不能退的,也许是病了也说不定。这样吧,你去她家里看看,看是不是有退园的意思,要有的话,你就先把话说明白了。”园长是个胖老太太,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也是,要不这所破社区幼儿园早完蛋了。我领了命决定周末去家访,好回来交差。
     她家地址不算难找,就在幼儿园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一进大门,赫然一张拆迁告示,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这里就要被铲平,盖个写字楼。
     我拎着刚买的水果,往里走去,倒是一片繁花摇曳,就是不见人,仔细看看,似乎整个小区都搬的差不多了,安静得像座空城。
     没有电梯,这是栋五层高的旧式砖楼。我上了顶楼,敲她家门,开门的是他,那个瘦小枯干的男人,他见我,一怔,立在原地,不说话。
     我说明来意,他炯炯地盯了我一会,然后缓缓侧身,让我进门。
    
     是老式的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墙上一道一道的胶带印,不知道原来贴了些什么。狭小逼仄的客厅里,除了一张破旧的双人沙发和一台老式电冰箱之外,不再有任何家具。里面似乎还有两个房间,但门是闭着的。
     他也不张罗倒水,也不寒暄,我只得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他便也坐下与我呆呆地对望。
     我在幼儿园工作十几年,什么让人尴尬的家访场面没碰见过,人家孩子磕了碰了,跑到家里去道歉赔礼,被爷爷奶奶骂出来的情况也有那么几次。
     可现在,我不尴尬,只是不断发冷汗。
     我为什么发冷汗?我有点恼,主动开口道,李思辰这周没去幼儿园,我们都挺担心的,她是不是病了呀?
     男人有点呆,沉默了一会说,我们要搬家了。
     我愣了下,然后笑道,是啊,我刚才进来看见门口的搬迁告示了,那思辰也要转园了吧?真是可惜。
     男人不语,只是点点头。
     我见他沉默,心中合计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把话说明白了:园长的意思是,您看您既然交了赞助费,按规定是不能全额退的。当然思辰也没来几天,我们可以商量一下……
     哦,不,那钱我们不要了。男人突然拦住我的话,干脆的说道。
     我顿时轻松无比,然后想应该马上离开这里。
     我站起来告辞,抓起我的包向门口走去。
     突然间,我看见自己转过身去,问那男人,不好意思,可以借厕所用下吗?
    
    
     男人不太情愿地带我往里走去,他背对着我,打开一扇小门,我却在他身后,快速推开右手那扇,
     我知道,这才是我想要的。
    
     我看见,偌大的屋子里,摆满了硕大盆栽植物,但每一棵都已枝叶枯萎,接近死亡。腐烂的气味扑鼻而来,颓败的花草中间有个孩子背对着我,孤零零地坐在地板上,正抓一只蜡笔画画。
     她听到声音,回头向我微笑,老师,我没说错吧,花就是黄的。
    
     我果然没有猜错。
    
     十年前,我在一所市立幼儿园做老师,一个喜欢扎粉色头绳的小姑娘在我班上被她的“舅舅”领走了,然后,她再也没回来。
     三天后,她在一公里外的小花园里被发现,脸向下,埋在植物根部的土壤中,小小的,赤裸的身子在寒风里发着紫色的荧光,那时候,刚进三九天。
     她妈妈把我从班上叫出来,在呼啸的北风里,一连抽了我四个嘴巴。
     我抹抹嘴角,有血流出来,我却只见到一手灰黑的粘稠液体,从那刻起,我再见不到任何颜色。
    
    
     我站在门口,向她微笑,说,老师看不到颜色,你说是黄的就是黄的。
    
    
     然后,我觉得后脑勺一阵剧痛,那男人,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女儿,一瞬间,我想起抽了我四个嘴巴的那个母亲,那年寒风中,我最后见到的颜色是她眼里的通红。
     我向后仰去,只是有点可惜来不及告诉这孩子:看不到颜色不要紧,但要“知道”颜色,别将你看到的画出来,要将大家都看到的画出来……
     但来不及了。
    
  
  黄完

  绿
  
   凌晨四点,他们在医院的天台上找到你,
   两天后,你从那里纵身跳下,面带微笑。
  
   那一年,你30岁,是中学物理老师的妻子,是卷烟厂的库管员,是3岁女孩的妈妈,是这个小城市里随处可见的沉默女人。你每天骑自行车送孩子去幼儿园,然后赶着上班,晚上,你自行车的车筐里会多一袋子蔬菜,你把孩子从后座上抱下来,拿着书包和菜上楼,当然你会提前把钥匙摸出来,打开防盗门,你直奔厨房,做饭无非是个熟练工种,这并不难,也谈不上乐趣,就像做爱。
   从前每周你们做三次,每次10分钟。你看着他日渐稀疏的头顶,忽然觉得像一支用秃了的毛笔。你早已经把那些笔墨纸砚当破烂卖了,虽然上中学时,书法课老师次次把你的作业拿到学校的橱窗展览。你其实只是喜欢闻墨汁的味道,那时候你用的是“一得阁”的墨汁,墨绿色的盒子上有淡淡的竹叶。
   那些事你早就忘了。
   你想考北京的大学,却连市里的二类高中都考不上,读个职高,也只算班里中等。事实上,除了书法。你什么都是中等。
   成绩中等,姿色中等,在厂里的工资级别中等,生个孩子,你都觉得痛苦程度中等。
   你看上去永远面色沉静,情绪稳定,说话慢条斯理,不急不恼,没有大悲,自然也无大喜。你从不和你的物理老公吵架,你们向来有事好商量,他问你,除夕夜,去谁家过?
   上半夜婆家,下半夜娘家,多简单,你扭灭台灯,说,睡觉吧。
   在他们一大家子人里面坐着,你像尊泥菩萨,慢慢地剥一颗松子,看着电视里的春节晚会,嘴角微微上扬,却略带了讥诮。
   这又让你的婆婆不乐意了。
   你知道,她一向喜欢活泼大方的姑娘,就像他儿子的前一任女朋友。她让你过来,帮她把饺子馅再和一和,现在就要包饺子了。你低眉顺眼地过去,慢慢地拿筷子搅动那盆肉馅,忽然,你觉得一阵恶心,你跑到厕所去吐,还是那些墨绿色的东西。一个多月前,你就开始这样,你怀孕了。
   你没有告诉任何人,当然,包括你吐的那些绿色东西。你决定,用春节的长假解决掉这件事情。
   这一年的三十晚上可真暖和,这个北方的小城市居然没有下雪。夜里十二点的街道只偶尔有车灯闪过。空旷的十字路口,你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红灯变绿。
   你觉得,心真安静,就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就在刚才,你和婆婆大吵了一架,结婚5年来,你第一次痛快地说出对这个老女人的看法。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其实,她只是好心地敲厕所门,问你为什么吐,然后又拉着你问长问短,说是不是怀孕了,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然后你就爆发了,你说查什么查,是也做了,你们家不就嫌弃我没生个儿子么,我还告诉你,我就生一个,嫌我生不出来找别人去。
   你看见他脸色发绿,你心中竟然有点得意。
   你明白的,你们有半年没做爱了。
   然后你大衣也没穿就跑了出来。
   你站在这个清冷的十字路口,你看到,灯变绿了。于是你向前走去,你觉得,一片绿光从侧面打过来,但你没有停下。
  
   你在寂静中醒来,闻到医院的气息,你叹口气,又将眼睛合上。
  
   凌晨四点,你慢慢地踱到医院的天台,看着下面万家灯火,你拿出手机拨通我的号码,我挂掉了。你拨了三十次,我挂了三十次。
   你知道,你不该再打给我,我们讲好了,好聚好散,不干扰各自家庭的。
   可是你犯规了。
  
   三天后,我从这个小城市的晚报上看到,一名女性患者从市立医院顶楼跳下,医生说,该名患者由于车祸导致脑部受伤,神经失常。这则社会版的小报道还说,奇怪的是,死者并未流血,只是从口中流出大量墨绿色的液体,闻起来有点像墨汁的味道,而这名女性死者已有两月身孕,死时面带微笑,遗容安详。
   我笑,如今的小报记者,什么乱七八糟地都敢胡编一气。
   半年后,我才知道,原来是你。
  
  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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