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

    宿命里真的有轮回么，比如前生，来世，或者今生的传说。如果宿命是一场轮回的契机，你最想遇见的是谁，打算如何去惊天动地？

    一、我出生在寺庙里，不知道母亲是谁，没有见过父亲。我生命里的所有记忆都是那些禅院的钟声以及师父年幼时训戒的话语。从出生到现在我从未离开过寺院，他们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迷离，而我很茫然。也许我天生就有着一颗不平常的心，所以我一直都有预感，我会走出这座寺院，而且会走得很远很远。我一直这样想着几乎快要麻痹自己，有时候一个人的心念会成为魔障，它会蒙了你的眼睛。

    这应该就是世人俗称的欲望了吧，每个人都有，在成佛之前。

    可是师父以前总说我是没有欲望的，他说你的心里澄清一片，平静得像天山之巅的圣水，是你不懂得欲望为何物，还是天生便是佛呢？

    我有时候会想起那个曾经去往西方的唐玄奘，我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像他一样。可是我做不到，我知道的。哪怕我们有着同样的心胸和勇气，我却没有他那样的机遇。乱世成就梦想，他在那时恰逢大唐兴起，可即便如此，太宗也曾竭力阻止过，更何况现在的我。

    有些梦越做就会越美丽，我找来许多他带回的经书研习翻阅，几乎已能倒背如流。那个玉面男子看破红尘，俗世多扰，有时候，一种信仰就是一条解脱之道，我们所求的不过就是人世的一条条通往希望的光明大道而已。原来是这么简单的。

    那个时候我二十岁，整日坐在佛堂里诵经，夕阳西下时天边有很美丽的云彩，我常能看到邻近山坡上一个女子站在那洗头，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圣洁晶莹。这时我就会想起当年神女峰的传说，不知那个痴心守候的女子是否依然健在，犹如她一样的，偶尔会独自发呆一整天，等的人却迟迟没有归来。

    我的脖子上系着一块晶莹的石头，阳光下似乎是蓝色，又带了些白光，偶尔会泛起紫色的神采，有时又有些绿色光芒，是我眼花了么？师父说从我出生就一直戴着它，他们不敢摘下来，因为曾经一次取下的时候，我病了很久。

    我偶尔会把玩那块石头，握在左手手心鼻头就会泛酸，感觉异常凄凉。也许这石头里，蕴藏着一段动人哀怨的爱情故事，这种与我无关的感情，听说会伤人于无形的。

    那么，如果爱情真的那么伤人心，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去拼命追寻，一路精神抖擞的乐此不疲？我很好奇。

    二、那日与那个女子在山下偶遇，我匆匆从她身边走过，她迟疑地看着我，身后我听见她轻声的叹息。我的心开始悲悯，那种无法抑制的，心上微微疼痛的声音。我想我应该停下来，我们应该交谈些什么，然后我听见她在身后叫我，小师父，请等一等。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掉眼泪，从听完她诉说的那刻起我的心上便浮现出一个人影，他穿灰衣，站得很远，似乎与我没有关系。她在我面前很谦卑，她说您是学佛之人，打扰您，只是想请您帮我开解心结而已。

    我笑，心结，总有一个因，解不开这个因，所有的结果都没有意义。

    然后她跟我说她在等一个人，她说她一直在等那个人，他穿灰衣，会在她无助泪流的时候出现。他曾经陪她经历过无数的酸甜苦辣，比如失去亲人，还有孤苦无依。可是直到他离去他们都没有任何关系。你知道吗？她的眼神深幽，他离开的那天我们本是打算要成亲的。她笑了，样子凄清。

    那么，他去哪里了？我问。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回来？

    我不知道，她摇头。我曾经四处寻找，可是他好象凭空消失了一般，只有在夜晚梦里我才会见到他的身影。她说我会一直等他的。她掉了眼泪，泪水晶莹。我突然鼻头有些发酸，一滴泪滑落下来，我吸吸鼻子，觉得这种表情既好笑又奇怪。所以你一直在这里等他吗？我掩藏自己的伤心。

    她不多语，转身离去。问，你知道我的故事，会难过吗？随后她又转过身来，微笑，说每一个知道我故事的男子都会难过的，我一直在他离去的地方等着他，我怕他回来找不到我，所以我不能离开。他说过他会回来，我相信他的，你相信吗？

    她偏着头站在风里的样子很天真，有枫叶翩翩落下来，在她的肩头舞蹈着。她穿紫色的衣裙很美丽，我有些恍惚。我说他若知道你一直在等他，他一定会回来的，不管他在哪里。

    我是这样希望的，她的背影很柔弱，有些无力。她缓缓地往山间小屋走去，是什么样的男子会丢下她不管呢，我不解，他怎么舍得？

    我不知道自己心上滋生的那种情绪是什么，有一些改变在潜移默化的进行。从此我开始关注那个女子，春凉秋雨时，我渐渐忧心。

    三、世间流传关于三生石的传说，听闻由它牵系的男女可以有三生三世的约定。可是生生世世的遗憾和悲欢，是轮回的宿命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去寄予希望，今生悲，来世欢呢？

    三生石在不同人的手中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只是没有人能准确的说出哪一种颜色代表爱情，哪一种代表相依相守，哪一种又可以携手白头。

    它在你的手中，你就会幸福么？

    四、那一年后羿射下了九个太阳，很多天之后一个叫嫦娥的女子飞上月亮。从此晚上的月亮欲加清冷，月光下一个男子独自静坐着，他满眼都是泪光。那时候他们叫我阿九，我站在离他不远的草丛里陪他掉眼泪，陪他叹气。

    我从未靠近过他，就像他从没看见过我一样。如果一个人的心里没有你的影子，你所有表像的实体在他的眼中不过都只是虚拟的幻影。

    直到那一日他看见我，向我走来，眼里带着惊喜和好奇。他伸出手拾起戴在我脖子上的那块石头，我黯然，原来他在意的，依然不是我。

    他取不下那块石头，母亲说它天生就是随着我的，谁也摘不下来，除非我不再存在。我时常会在月光下看它，那时候它是鲜红的，犹如我微微跳动着的心。

    他终于注意到我，伸出手来抚摸。小兔子，你怎么会有这块石头的？我笑了，静静的，不动不说话。第一次有人这样子抚摸我，他与我不是同类生灵，所以他的手很温暖。我感觉自己有些颤栗，有一丝喜悦正在蔓延，心里开出一朵缤纷的花朵。那些跳跃的情绪映衬在我眼里，没有人告诉我，那是什么感情。

    他欣喜地把我抱在怀里，说你看见了吗，月亮上有人在跳舞，她叫嫦娥，曾经，是我的妻子。人人都以为是她抛下我独自去飞身成仙的，可是她若不如此做，只怕我现在早已被打入幽冥，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你。

    我轻轻用头碰了碰他的手，告诉他不要伤心，还有我。我一日一日地蹲在这里守着他，曾经想过只要他能回头看我一眼，就一瞬间，我愿意用我的一生去交换。

    多孩子气的想法，妈妈说我本就是个孩子，她似乎看出了什么，说阿九，你戴上这块石头，这一生注定只能潜心修炼，才能逃脱几世残缺的宿怨。选择不轮回，便没有红尘的伤悲。可是现在我在他的怀里快乐安心，我多么希望时光就此停止，或者如此每日每夜永无止尽的流淌下去。没有人打扰我们，哪怕他心里想的是旁人。

    妈妈的呼唤在我的身后传出来，她要我回去，语气焦急。她说阿九，离开他，他不是你能拥有的，他会伤害你。我在他的怀里望向妈妈，看见她满眼通红，眼泪滴下来落在草丛里，胸前的石头呈现出淡蓝的颜色。妈妈说，那是伤心和忧郁的心境。

    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我，说小兔子，我要回家了，你也回去吧，明天我再来陪你。我向前跳出两步转回头，他一路看着我，轻轻挥手。他不知道因为他我才会来到这里，他的眼神孤寂凄清，一如我微微疼痛着的心。

    五、那是我们唯一的一次相遇，在三生石还在我的脖子上闪闪发光的时候，我被带上了月宫，去陪伴那个传说中孤苦无依的女子。我微笑，这笑只有妈妈能看出来，也许还有月光下的那个冷漠的男子。

    那个叫嫦娥的女子轻轻抱起我，说阿九，你拥有不了他，他也不属于你。他不属于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那么，你爱他吗？我轻声问。

    她笑，爱，是什么呢？就如你脖子上的三生石，你以为那就是约定吗？那不过只是灾难而已。你以为在石头上刻上谁的名字那就是三生三世的约定，可是缘，就一定是圆满的吗？涅磐重生，只是为了抛却过去。她笑得凄凉，我突然觉得很无力。

    那天晚上我站在迷雾里看他，他还是坐在那里看月亮，他忘记他曾经说过的第二天会来陪我玩耍，他没有找过我。他忘记了许多话语，因为他的心不在那里。他身后的草丛里一只小白兔跳了出来，我大惊，这只兔子，竟和我生得一模一样！它仰起头来看我，那样熟悉的眼神，我突然明了，它是嫦娥。

    他将它抱在怀里抚摸它脖子上的那块石头，三生石，竟和我戴的也是一样的。他说小兔子，究竟有多少缘份是天定，又有多少是自己可以做主的呢？我笑了，原来他们仍然是相爱的，可是他的眼睛为什么会那么悲凉，这久候不至的缘份，是否已将他折磨得遍体鳞伤？

    她受罚了，只短短的一个晚上，能骗得了后羿，却骗不了天帝的眼睛。还有她脖子上的那块石头，如今早碎成了水晶。天帝沉痛地说嫦娥，我本就待你不薄，你如此做，是向我宣泄你的不满么？她没有说话，只回头来看站在远处的我，说阿九，是我强求了，原来这段缘真的不属于我。原来三生石真的有命定一说，所以即使是遥遥相望，也轮不上我。

    她被带入往生轮，看着她忧伤的眼睛，我突然很伤心。天帝转身离去，他是忧郁的，究竟谁与谁才有永世的纠缠呢？我走近她，取下脖子上的三生石交给她，说也许，它能帮助你。

    她摇头，这是不属于我的东西，是你和后羿的约定。她接过那块石头，霎那间紫色的光芒闪烁，她说也许，我可以对她许个愿的。我静静站在一旁，看她虔诚地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翻转在空气里。她周身泛着浅紫的光芒，睁开眼后将石头还给我，谢谢你阿九，她轻声说。

    我摇头，其实谁与谁是注定一生的呢，命运自有他认定的轮回轨迹，与我们无关，也与这块所谓缘定的石头无关。

    六、关于三生石，他们说如果在石头上刻上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名字，他们就会有三生三世的约定，不管是相聚，还是别离。这其中，应该也包含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吧。

    那么，拥有它，当它在你的手中闪闪发光的时候，你能看见什么，是属于前世的那段缘，还是关于来生的期盼呢？

    如果这一切都与你有关，相信我，我无悔无怨。

    七、将军，我每日每夜都在等你回来，我仿佛能听到远方战场上沸腾的撕杀声。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我随时都会失去你，甚至没有任何的征兆和痕迹。

    将军，你那日捡到我，目光先看向我脖子上的那块石头，白色的，晶莹透明。可是它从未离开过我，你捏在手里又放下，石头上留有你微热的余温，那一刻我屏住呼吸。你说小姑娘，你无路可去了么？

    我点头，声音轻轻。家乡发大水，爹娘被冲走了，他们推我上了房顶，要我活下去。那么，你怎么打算？我愕然抬头，不知该如何回答。从没有人问过我自己的打算，女孩子，可以有自己的思想么？于是我重新低下头，然后摇头，不知道。

    家里夫人正缺个丫环，你若不嫌委屈，就随我走吧。你穿过我往前走去，我呆愣片刻后跟上前，你身后，那股温热的气息再次蔓延。这样年轻的男子就有夫人了么？我酸涩的想。

    夫人当真漂亮，看看我，然后点头。那么，就随着我吧。赏心悦耳的声音。你果然幸福，那样美的娘子，还有那样美的家园。可是，越美丽的外表背后是不是越藏着残缺不堪，你是个将军，常年在外行军打仗，夫人独守空房，难免红杏出墙。

    什么远房的表哥近里的青梅，每每他们把酒言欢之时我心上都忐忑不安，外面的男人那样出生入死为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看自家的后院起火么？你有多委屈，你知道么？我渐渐平静下来少言寡语，你偶尔回来看到问我，莫和，你怎么了？

    我仍然低头，然后摇头，没事的，将军一路辛苦了。这本是你夫人该说的话语，不知你有没有听到过。你微笑，拍我的头，小丫头长大了，有心事了，夫人可有好好待你？

    我沉默，然后点头，有的。她是应该对我很好的，这是你临出门之前吩咐的。可是她的眼睛看着我时，有着满满的恨意。她的那些青梅们表兄们在见到我后总是满脸堆笑，眼里露出不自在的神情，在她面前喃喃自语，这小姑娘，长得真脱俗。

    我暗自笑，脱俗，是因为我少言么？我不知道该表达些什么，这些不堪没有旁人看见，却活生生地摆在我面前，像是在提醒着什么。那天你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有些风言风语的流传，不敢传出将军府，便在里面沸腾张扬。那天你离开，被派往远方，临去时告诉我说若在这里不能生活，去军营找你，你会善待我的。你笑得那样真诚，我快要在你的眼里融化开来。知道自己在你的心里竟也有这样的位置，有些欣喜。

    而她，果然容不下我，她看着我脖子上的那块石头，冷笑，说贱丫头，你已经惹恼了我。

    天空阴沉，无风无雨无悲无喜，有什么掉落在了水池里，扑通一声，淋湿了我的心。

    八、将军，我不能再等待了，今晚的月色很美，你的夫人还在把酒当歌，说着人生几何的话语，而我早泪湿满襟。我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去，我无法再在这个家生活下去，看着伤害你的人开心快乐，我不能呼吸。

    她难道不是你的妻子么，不是应该以你的喜乐为转移的么。以前我真的是那样想的，为着你们的幸福而开心快乐。原来这残缺，如此的让人胆颤心惊。

    我没有告诉她我将要离去，我拿着包袱走出门，远远地看见她走过来，我藏在窗外。她在我的屋子里安静的站着，许久，叹了口气。莫和，对不起，她轻声说。我的眼角有泪滑落，她是知道自己错了么？可是，她是对不起你啊，和我道歉，有什么用的？

    我脖子上的石头突然变得沉重，于是我转身回头，迈开步子一步步往前走去，耳旁有风轻轻吹过，感觉像一股温热的气息包裹着我。将军，我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去，我慌乱起来，你说过的，我可以依靠你的么？

    远远地我看见你的身影，那里灯火通明，四周静寂无声。我想也许是将士们劳累了一天，都睡着了。你说莫和，我知道你会来找我，我笑着扑进你怀里，将军，我很想你。

    你轻轻拍我的背，允许我在你的怀里轻声哭泣。你说我受委屈了，我摇头，其实我想说委屈的是你。脖子上的三生石再次透明闪亮，你说莫和，我们永远都不分离。

    我真的以为我们永远都不会分离，原来天时地利人和的成全竟然那么的难，遇见，究竟是悲伤还是什么？之后是不是就只能希望，这个故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将军，请在这一刻抱紧我，安静地抱紧我。

    九、当你历经磨难，发现这一切故事的发展都与这块石头无关，你情愿你从来都没有拥有过它，可是你却摆脱不了它。三世的约定里究竟有没有成全，一切都那样阴差阳错，让你的记忆鲜明，刻骨铭心。

    可是，假如这些片段再从头来过，你仍然会做如此的选择，你觉得两个人能遇见就是恩赐了，于是满足，看着它晶莹的光芒转瞬闪过。

    十、我叫嫦娥，曾经我认识一只叫阿九的小兔子，它白得一身晶莹，与我现在手里抱着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我能够感觉到，它们是不同的。

    月光下总有一个男子在静静地仰头看着我，如多年前我初见他时那样的。他很虔诚，曾经射下九个太阳，我以为，一个人所有的动作行为都是为着自己心念的无畏向往而生。

    天帝偶尔会来看我，多数时候我无语的沉默着，当年若不是他执意带我上天庭，也许现在我都还在人世快乐着，和我的后羿在一起，哪怕只是一刻的光景，也是值得。每个人都会用自己最大的限度去自我放逐，不能如意，也觉喜乐。所以那天他问我，以为你这样，会快乐。

    我笑，究竟什么是快乐？因为如此你能天天看见嫦娥，她无力反抗于是你平静下来，不去管她与另一个男子的悲喜忧乐？

    你以为，我是如此不堪的君王么？那么，即如此我放你自由，你说你是否真能如愿的与他在一起？你脖子上的三生石，到此刻还有用么？

    我突然觉得胸口沉重起来，有什么在里面翻滚着，如针扎般的疼痛难忍。我捂住胸口瘫软在地，天帝大惊，阿九，快，扔掉三生石，你才能解脱！

    不，我摇头。它是我的根我的生命，它上面还留有他的体温，我不能舍弃，曾经的那些美如画的梦境。

    天帝面色沉痛，傻姑娘，你难道不知道，你会痛，你的石头会发出血色的光芒，就表明他已经离开人世了，就算可以成仙成佛，你们也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我呆愣着，感觉怀里的那只小兔子轻轻颤抖了一下，一滴泪从它的眼角滑落下来，我搂着它轻声低语，嫦娥。

    到这一刻，我发觉眼前的这一切就像是个无知的笑话，当年她受罚，天帝也许是一时兴起，将我们互换了角色。那么，后羿如果知道他这么多年来一直仰望着的其实是我，他会伤心吗，或者，仍旧一脸哀伤地看着我，默默地掉眼泪呢？

    可是如今他已经走了，再计较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我无法再让时光重头来过，那时即使有三生石的约定我也一定会隐忍着，不出现，就不会有哀怨，他也不会有那些莫名的向往。即使我们真的有缘，那又怎样，后羿，你说那又能怎么样呢？

    那块石头自我的胸前掉落，空气里，一滴眼泪隐约闪烁。

    十一、有人来拉我的手，可是我怎么能离开呢，我躺在将军的怀里挣扎着，发觉他牵我的手松开了，月光下，他的面色异常凄清。

    站在我面前的是两个陌生的男子，他们说要带我走。去哪里？我轻声问。去你该去的地方，他们的声音很飘渺。可是，我不是该陪在他身边的么，他才是我的整个天地呀？

    将军，你一直都没有睁开眼睛，我惊慌地想，难道连你也不要我了么？你那样疼我，这委屈，我如何受得。我坚持要与你道别，他们拗不过我，将手放在你的额头，轻声唤你的名，蒙太，醒来。

    你睁开眼睛看着我，眼角有泪滑落，莫和，你说，这些日子苦了你了。随后你转头看向他们，低声请求。请让她留下来，不管她成为了什么。

    我微笑着，你从来没有表达过对我的喜欢和拥有的意念，可这一句话是我听到的最动听的情歌了。我摇头，那么，我们走吧。我转身回头，望向苍茫的天空，那块石头仍然在我的胸口闪烁着，只是它已经晶莹透明，没有人能看得清。

    莫和！你伸出手来想拉我，终究是不可能的。我是魂灵，我记得你说过的我们永远都不要分离，那句话其实不是对我说的。三生石上映衬出你的笑脸，你的军队全军覆没，你不知道该怎么回去。来时的路没有了方向，我心疼地看着你，他们说三生石能救你，我千里迢迢的寻了去。只是，你的夫人早一刻拿走了那块石头，惊慌失措中掉落地上，那样轻易的，就摔碎了。

    那一天我跌落水中，没有告诉你是什么原因，我从湖面缓缓升起，冷冷地看着躺在湖底的自己。三生石被她捏在手心，她惊恐的尖叫起来，只是她忘记了，那之前，是她站在我身后的。

    这就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么，你从此在这世间四处飘泊，我离开，回到了阴暗的地底。而她，整日的疯言疯语着，说着永远等你的话语。曾经那样幸福的七色彩虹，终于没有了踪影。

    可是我一直记挂着那个三生三世的约定，石头上刻着的两个字若隐若现的，我以为，没有人能看得清。

    那么，假如你真的回头，又会如何？

    十二、我决定往东去，秋天的风很萧瑟，我的双眼开始干涸。对面山上的那个女子还在痴痴等待着，我摇头，一个人的信念太过强烈，如此的不由自己，究竟是对是错？

    夜里寺庙的风声很急，时局动荡，当我迈开步子往前走的时候，师父找到了我。他说前路多险，你若要坚持信念就别想得太多，尘世纷杂，你脖子上的那块石头已经成为前世的因缘，取下来交给我，你再安心离去，你觉得呢？

    我迟疑着，低头，容我考虑一晚。那夜我一直坐在山间，她走下山来，空气中伴有茶花的清香。她说小师父，你要离开了？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些晶莹在闪烁着。是的，我轻声说。

    她笑，那么，有这样的一段记忆，你还记得么？那一世你说过的等待，在风干泪眼之后飘散开来。我一直都没有离开这里，你也一直没有回来过。就当我们从来都没有遇见，你的三生石可以摘下来了，你从前对我的那些关照，因为这场别离，将变得毫无意义。

    我呆愣着看她离去，觉得她说的话就像一个谜，一个纠缠不清的死结，真相呼之欲出，我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请等一等！我叫住她，她停下来转过头，眼中有点点泪滴。我顿了顿，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的，很久以前？她笑，摇头，我不知道呢。

    我黯然，发觉有什么东西刺进了心里，那样的冰冷，疼痛无声无息。多久以前才算是从前呢，那些遥远的关于前生的记忆，是否真的与我有关，还是只是她的心念？

    临走时她告诉我说二十年前一个男子在山顶眺望远方的时候，一柄剑刺进了他的胸口。他一身戎装，将士们拼杀死于战场，她说过要等他的，她要告诉他她曾经将他最心爱的女子推下了水，是因为在爱和希望的世界里，她变得一贫如洗。她说，第一次与你讲的故事，有真实和虚幻的各种场景，你能看出来么？

    她终于等来了他冰冷的躯体，她说你知道吗，二十年后的那天我看见你，你静默远眺的神情很像他，我以为是他活过来了。她的话语冰凉，没有表情。我轻轻颤抖，往东方走，没有回头。

    我没有告诉她我也有做过与她所说的一模一样的梦，那柄剑刺过来的时候我没有看清背后的身影，只是那天晚上的月光很明媚，有人似乎在轻轻舞蹈着，四周幽清。我还记得她的笑容清澈，说过永远等我的誓言，坚定无比。

    多年后我在那片东方的土地上长眠，那块三生石早在东渡的时候就掉入了水底。我没有回到故乡，而她，也许早已变了模样。

    十三、它在你的胸前粉嫩透明，你看不清里面是哪些影子在不停地翻转，那上面所刻的名字里究竟有没有你的印迹，你很茫然。

    爱情，是不是就是那段它早已注定了的期盼，不论悲喜也永生无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