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梅花开

    玉阶生寒，珠泪盈眶。我念我皇，今夜，欢歌燕舞，可千万千万，别梦寒。

    ——《全唐诗》

    一

    1938年，抗日战火正浓，李爻参了军，并且成为了第三分队的队长。她第三次离开家的那夜，我站在她家门前的院子里，那里有棵梅树，是我们小时候一起栽下的。绕床弄梅，青梅竹马，我以为我们可以安然的结婚，生子，幸福度日。可我们，算不过天。战争爆发，所有的灾难无可避免。

    她说，“材平，你我生死相许，只要这战争结束，我们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的那天，我们就在这棵梅花树下饮血宣誓，结为夫妻，此生来世，不离不弃。”

    那夜，月光燎人，虫鸣蝉叫，正是夏浓。我定定的注视她的目光，那样清澈绚丽，闪烁着坚定和决心的火焰。我看得呆滞。忘了，我该回答她，说，好。

    我只恨，恨我天生便有寒骨病，行不出三里，站不能一时，骨头就会吱吱的疼。一个七尺男儿，在国家危难之时，却只能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在战火中穿梭。我是个废人。

    习惯每日站在院子里，盯着那棵梅树。它是丑陋的，这夏季里，所有的树木枝叶茂盛，只有它光秃秃的舒展枝桠。我有时候在树下张望，坐在摇椅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仿佛就这样盯着它看，它就能开出花来一样。

    村子里的男子大多投入到了战争里，每天那些村妇都会相互转告着战争情况。我担心李爻，她只是一个女子啊。可我从不敢问，我怕，怕听见一些我不愿意听见的消息。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这是李爻离开时间最长的一次。天气慢慢变冷，我的心也在一点点的下沉。李爻。你一定要回来。

    终于，一个月夜，她站在了院子里。就像三个月前，她离开的那个夜晚。她的头发依旧扎成髻，只是头上戴着一顶草绿色的军帽，显得凌乱。可在我眼里，她依旧是那清冽的美。只是心疼她的疲惫。

    “李爻。李爻。”我奔跑过去，抱紧她，“还好，还好。你回来了。”

    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慰说，“我没事，真的。最近的风声很紧。敌军马上就会来到这个小镇。我是回来报信的。”

    她牵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走进屋子。李妈妈多年前已经因病去世了。李爸爸已经睡着。

    李爻走进屋里，轻声的叫着，“爸，我是爻。”李爸爸听见声响，马上起床点灯。

    屋子里有了光亮。短暂的嘘寒问暖之后。李爻说清了问题的严重。原来这镇上不知道有一样什么东西吸引了贪婪的日本军，他们准备大举进攻这个小镇，大有不达不罢休的姿态。李爻建议明天天一亮，我们带领全村的妇孺躲到山后的防空洞里。而抗日军队，则会在日军进入村子之后，包围他们，一举剿灭。

    她看起来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我知道，她在伪装，怕我们担心。

    在她走之前，我从梅树上摘下一片树叶，“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二

    天未亮，我和李爸爸已经把全部的妇孺接到了防空洞里。洞口在山上树丛里，并且一侧有崖壁，很危险，也很难被发现。

    而我，又回到了村里。我捡了一把柴刀，躲在屋后的一个用来冬天储存粮食的洞里。终于，我可以和李爻一起作战。

    天才亮，就听见了枪炮声，慢慢临近。我握着刀的手一直发抖，手心冒出汗来。不久，有爆炸的声音，从浓烟的方向来看，是镇上唯一的一座可以称作博物馆的地方。那里收藏着一些近年来发现的古文物。但是真正懂得它们的人很少，政府也一直没有把它们收回去，于是就一直放在那里。我和李爻也经常去看，里面有一个紫荆玉枕很漂亮，但是它只有掌心那么大。虽然漂亮，但是那些看起来，都是很平凡的东西。

    慢慢村子里也开始喧闹。终于枪声四起。我看见几个日本军进入院子，手上的刺枪闪闪发亮，搜索着所有值钱的东西。我偷偷出来，走到他们身后乱坎了几刀，看见有两个人应声倒下，于是又加了几刀。鲜血沾满了我的手。

    一个走在前头的日本兵回头看见自己的同伴倒下，准备开枪。我紧张地闭上眼睛，听见两声枪响。再睁开眼，日本兵已经倒下。李爻的声音，“那么傻，不懂得逃啊。”我回头，对她傻傻的笑。

    我们一起战斗，支援的部队也来了。敌军越来越少。

    我们身上都沾满了鲜红的血液，敌人的，自己的。

    这一次，日本军一定损失不小，我们抗日军队的力量可全是精英。

    靠近博物馆。看见他们的头目手上拿着一个盒子，一行人正准备从后门逃跑。李爻用喇叭大声喊着，“放下武器投降，我们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我们就要开枪了。”数遍之后，不见回应。于是大家冲了过去，开始开枪。我也混在人群里。我的额头开始冒汗，骨头吱吱的疼。努力装作轻松的样子，跟在李爻身后。子弹在我身边梭梭飞舞。

    一行日本人马上被解决了一大半。剩下几个继续逃命。李爻紧追不舍，我也跟着奔跑起来。她又放倒了几个。只剩下那个头目和一个日本兵了。“放下武器和手上的盒子。”李爻用枪指着他们。

    后面的救援兵已经不远。头目看了看情况。慢慢放下了手枪和盒子。我们过去把盒子捡起来。我打开，正是那个紫荆玉枕。骨头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我支持不住，跌落在地，李爻一手扶住我，一手接住了盒子。

    这时。日本军见我们放松了警惕，马上捡起地上的手枪对准我。让李爻把盒子给他。李爻挡在我面前，也把枪口对准他，说，“看我们谁的枪快。”她凛冽的笑，笑得那样美，胜券在握般。

    一声枪响。我不知道是谁开的枪。漫长的几秒之后，李爻在我面前慢慢倒下。我的骨头持续的疼，疼得我看不清楚事实。鲜血溅进了盒子里，我的汗水，或者泪水，也落进了盒子里。似乎有光亮闪过眼睛。

    然后，一片黑暗。

    三

    黑暗里，我一直在坠落，坠落，不同的人群，不同的风景飞速闪过，头像要暴烈般的疼，终于承受不了，挣扎着醒来。

    “-李爻……”可是没有李爻，是一个很奇怪的老头坐在我床头，他的装束很奇异，锦缎长衫，成结的长发，花白的长胡。屋子装饰也很讲究，雕花窗户，木质桌椅。这是？怎样的状况。

    我用力眨眼，再睁开，他还是在。不断的试验，不断的发现，要不是我脑子坏了，要不是我眼睛坏了。

    老头看见我一直做很奇怪的动作，终于发话，“年轻人，你醒拉，你叫什么名字？”

    “材平。”我模糊的回答。难道战争把我脑子给打坏了？

    “采萍？好名字。”老头摸摸胡子，“姑娘，那你家在哪，是什么地方人，怎么会昏倒在我家院子里？”

    “我？……请问，这是什么地方？”脑子还是混乱。

    “莆田。这里是我家。我们祖传世代学医。姑娘，我救了你一命。我没诊断错误的话，你应该患了寒骨病，这病无可医治，严重的时候却可断人性命。”

    莆田没错，就是我和李爻从小长大的地方。“我知道。多谢救命之恩。他日，日本鬼子退兵之后，我一定会孝敬您，把您当亲生父亲……”等等，他刚才说姑娘？

    “日本鬼子？是什么东西？”老头再次锊胡须，疑惑不解，“老夫一把年纪了，可从未听过。”

    “日本鬼子他不是东西，是……”我解释不清。究竟哪了出了错误？李爻，她现在是否脱离危险？

    又一位妇人进来，打扮精致典雅，像是黑白电视里放的那些富家夫人。她的装扮也像是几千年前的那些贵夫人，绸缎长裙，恰到好处。面色温和，她笑着把老头赶了出去，说要给我换衣服。

    可是老天，她拿的绝对是女人的衣服，我没看错的话。

    有婢女扶我起来，帮我洗脸，然后在我面前放了一面镜子。看完之后，我再次处于空洞状态，任凭她们摆布，给我穿什么我都不在意了。连从衣服里飘落了一片梅叶，也无任何反应。

    我看见的，是李爻。精致的五官，细腻的皮肤，黝黑的长发。她的身体，却是我的灵魂？

    原来，这是1300年前的唐朝。我又怎么会来这里？

    我只想，杀退日本军，和李爻过平静的生活。

    四

    几日之后，身体的疼痛不再那么剧烈。和江家一家人也相处和睦。他们都是好人。这里没有战争的火焰，满是一副繁华兴盛的世态，从他们每个人的眼里都可以看出来，这是和平盛世。可我依旧想念李爻。所以我长时间的照镜子发呆。

    江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梅树。在我到来的第七日，居然开出花来，鲜红残忍的花。触摸那些花朵，心狠狠的疼。

    此后，每日我都会站在院子里常时间对着那棵梅树。可是那日之后，所有的花一夜凋零。江夫人告诉我，这树十八年来从没开过花，今年才刚入冬就开得那样繁盛，真是奇迹。

    我低头，涩涩的笑。

    时空错乱，这样的神话故事居然发生在我身上。并且还发生了性别错乱。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以为身体好体好起来就能够回到我自己的年代，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感到希望的渺小。也偷偷查过江先生的医药书，可并无这方面的记载。

    仔细的回忆那天的情形，想不出哪里出了差错。难道是，紫荆玉枕？我想不明白。

    我慢慢地接受了身在唐朝的事实。以前因为生在山村，并且家里很穷，所以并没有读过多少书，对于历史也只是知道有那么几个朝代而已。非常后悔没有和李爻在一起多看点书。

    养病的日子里，看很多书，我想知道我究竟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我该怎么回到1938年，我该怎么回到李爻身边。梅树是我唯一的寄托。证明着我的过去并不是梦。

    我发现我爱上了古诗词，爱上了那些江山美人，爱上了那样繁盛激烈的爱情。

    就这样，在江家呆了一年。江夫人并无子嗣，见我无处可去，于是收我为女。我自是愿意的。在这样一个陌生的朝代，陌生的地方，我无亲无故，该何去何从。

    一日，在城外郊野散步。天空很蓝，不像我在一千多年后所看到的天空，仿佛处处压抑得要落下黑来。这里的天蓝得让人感觉就像是天堂，就想一直一直沉溺在里面。我在一处草地坐下来，打开带来的书。是一本古旧的关于奇异事件记载的书。

    才看几页。一个男人从身边经过，身穿黄色锦袍，年轻俊美，满身的贵气。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他也盯着我看，微微的笑。似是这冬日里的暖阳，融融，亲切。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可我想不起他是谁。

    他伸出手心，拉我起来，“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女子？”

    我低头，脸不由自主的绯红，略微紧张，“城里医药世家江府，名江采萍。”

    他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依旧是微笑，“女子里，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我轻吁口气，以为他看穿我是个男人，还好。

    “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居然听见赞美，也不被动容？”他好看的脸一直面带微笑，就那样定定的盯着我。

    “公子，天色不早了，小女就先告辞了。”我匆忙逃离，像是做了贼一般。

    那天夜里，我从那本书里看到，关于紫荆玉枕的记载。说紫荆玉是女娲补天时漏下的精华，后被一玉器工匠所拾得，知是宝物，按其大小打制成玉枕。后来战乱，玉匠连同玉枕一起失踪。书里并没有记载时空穿梭，但我想必定有关联。

    院子里的夜色迷迷糊糊，盖着梅树的影子，天气变冷了。李爻，你还好吗？

    五

    渐渐入冬，变得寒冷异常。我时常披着那件红色碎花的大衣，站在风里，不发一言。苦寒自有姿态，我独爱人，却爱隔千年，这是个不可更改的玩笑。

    江府上下都在准备御寒衣物和过冬的食物，忙得不可开交。但是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喜悦，一种满足的喜悦。

    然而更大的喜悦却是在半月之后。但是对于我，我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悲剧的开始。

    皇上密召，选我入宫。

    我一个平凡的女子，怎可能有此等荣幸，况且，我是个男人。

    可我也知道抗旨的后果，江家对我有恩，我不能忘恩负义。我看得清江家人的喜悦，被皇上密召，该是几辈子的福气啊。

    我决定起程。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于是江府又开始热热闹闹的筹备我要上路的用品。他们把我当成亲生的女儿一样。临上车的那天，我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养病期间骨头的疼痛让我生不如死，可我不吭不响。但是那天，我真的哭了。江夫人用她的罗帕擦干我的眼泪，说，“萍儿，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哭得不可抑制。

    我心有愧疚，从来没有为他们做过什么。

    而且我入宫，最重要的原因是，玉枕最后出现的地点是长安。

    这个冬天，我再没有看见梅花。

    六

    我只是没有想到，皇上，就是那日我在郊野遇见的那个男人。

    我成为了他的妃子。只是，我拒绝与他亲近。他说，我清冷得就像是这整个冬日的落寞，让人心疼，却不能靠近。

    他的眉宇，微皱。那样清秀俊美的脸庞，却有不展的忧愁。我知道是因为我。可是，我不能爱他。我怎么能说，我是个男人。尽管我有女人的身体。

    第二个冬天很快到来了。他依旧不能在我房里留夜。他的威严和高贵，全部放下，就像个一心讨爱的孩子。我不允许自己动容。可我，明显看见自己动容了。

    他为我吹萧，是他的玉萧。我在大殿之中起舞。衣裙飘摇。不言不笑。可我知道自己的美。整个皇宫里，只有我是皇上想得却不敢得的女人，只有我，让他耗尽所有耐心。我想我是骄傲的。他为我痴狂。

    而我，贪恋被爱的感觉。

    寒冷的早晨，我梳洗完毕，在院子里发呆。我不肯穿那些华丽的衣服。我只愿裹着那些素装。站在雪地里，与白色融为一体。

    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为我披上风衣，心疼的拥入怀里。他就是李隆基，当今的皇上。可他爱我。

    他说，“萍，我为你准备了一件礼物，你一定会喜欢。”

    有侍卫进来。扛着一棵庞大的枯树。是江府的那棵梅花树？我疑惑的望他，面有欣喜。他从怀里，拿出玉萧，吹起了曲子。眉宇坚毅，他，多么像以前那个爱着李爻的自己。

    那一夜，他留在了我房里。

    我，爱上了一个男人。

    这样的爱，让我罪恶。我用的是李爻的身体。这让我看不清自己。

    我在我的上阳宫里遍植梅树，向它们诉说我的罪恶。只有面对它们，我才能平静。可它们都不开花。

    是不是我的罪恶不可原谅？

    我并不急着知道紫荆玉枕的秘密了。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如果回去，我该怎样面对李爻。

    有一天，他问我，“要不要回家看看。”莆田。那却不是我要回的莆田。我说，“不用了，我只想你做个明君。”

    是的。我已经别无所求。他为我改变的太多，我看过很多历史，那些流言太伤人，我不要做媚主的褒姒，也不要他做为我千金买一笑的周幽王。

    他总是心疼的抚摩我的眉眼，他叹息，“萍，怎样才可以让你开心的笑。”

    我刻守着宫里的规矩，从不敢犯任何差错，对他，也是相敬如宾。

    我爱他。就该清心寡欲的爱。这样才能一直陪在他身边。

    七

    十年。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来证明自己爱这个人。

    终于他对我说，“萍。你不够爱我。而我，累了。我需要一份平等的爱。”

    我低头不肯说话。他用指尖抬起我的下巴，“女子里，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可是，我放弃爱你了。”

    眼泪在眼眶打转，然后又流回了心里。男儿有泪不轻弹的。

    终于。杨玉环进宫。

    我看得见他的喜悦。就像是我刚进宫时候的那种纯粹，像是个一心讨爱的孩子。

    依旧是冬天。院子里的梅忽然一夜之间全开了。我呆在雪地里。忘记了自己还有寒骨病。一直站到没有知觉。

    眼泪在雪地里结成了冰。我想念他对我的好，十年来，他从不让我站太久，走太久，处处小心的爱护。原来，我那样的伤害他的爱。

    忽然的。我开始想念李爻。多久没有想起她了。那个我最爱的女孩。

    八

    我知道。他不再需要我。我不要自己的爱，站在那里，让他疼。于是，我离开。

    其实。我只是没有借口离开。我入宫，他送我的第一件礼物，就是紫荆玉枕。

    安史之乱。梅开若雪。我抱着玉枕，站在树下。任凭刀剑穿过身体。鲜血染红了梅花。我终于可以解脱。

    我的笑。若梅盛开。

    只是在最后的那一刹那，我看见的，依旧是他的笑，他对我说，“女人里，你是我见过最美的。”

    紫荆玉枕是罪恶的替代，沾满战争的血，就会时光错乱。

    九

    骨头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我支持不住，跌落在地，李爻一手扶住我，一手接住了盒子。

    日本军见我们放松了警惕，马上捡起地上的手枪对准我。让李爻把盒子给他。李爻挡在我面前，也把枪口对准他，说，“看我们谁的枪快。”她凛冽的笑，笑得那样美，胜券在握般。

    我抢过她的手枪，一枪暴了那个日本人的头。

    紫荆玉枕在她怀里安静的躺着。

    我抱紧她，“李爻，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