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 道
焦晓云
清朝末年，社会动荡不安，民不聊生，惟定州地界较少战事，相对安宁。俗话说：乱世好经商。乱世经商最挣钱的应该就是开古董店了，古董店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于是，定州的古董店就特别多，而其中实力最雄厚，店面规模最大的就是王易山的棋盘古董店了。
棋盘古董店，顾名思义，老板王易山是个铁杆棋迷。古董店平日里没生意，王易山便整日在城中乱走乱串，与人捉对厮杀，易山下棋喜欢斗猛用狠，将人杀得筋疲力尽然后再斩于马下。渐渐地，王易山的棋艺在定州地界便杀出了水平，杀出了境界；又渐渐地，王易山找不到对手了。于是，王易山便有了“自古英雄多寂寞”的感叹！找不到对手的王易山便不再出门，而是自己在棋盘古董店里摆上三十二子，自奕、自娱、自乐，聊以打发时间。
这年秋天，王易山正在自己对弈，进来一位老者：“王老板好雅兴，自己和自己下棋居然也能这么投入！”其音清脆，声若洪钟。易山抬头望去，来人是一位六旬老者，一身灰色短衣打扮，面色憔悴，似是刚经历了什么不幸，但眼神炯炯逼人，透着机警，显出非一般人的气质；脚上踏着一双新草鞋，沾满了泥泞尘土，似是赶了很远的路程。易山一听便知是来了练家子，既是同道中人，忙招呼入座，老头毫不客气，欣然就座，仔细看了看棋局，眉头一锁，朗声笑道：“王老板果然棋艺高超，佩服佩服。”王易山只觉得面皮一紧，脸就红了：“愿听教诲。”老头不理他，接着说：“王老板可否愿意和老朽手谈一局然后再坐而论道？”易山允诺，三十二子顷刻便已摆好，红先黑后，二人很快就进入状态奋力厮杀起来。然而三十个回合不到，易山便面红耳赤，气喘如牛，汗如雨下了。再走几步，老头的马后炮直直的对准了易山的大帅，易山便直直地发愣，竟是无力回天了。
易山遂不再作困兽之斗，推翻了棋称，恭敬地问道：“敢问老先生高姓大名？”老头呵呵一笑：“‘臭棋篓’刘达发便是老朽。”易山一听来者正是棋界泰斗，纵横一生从未遇敌手的刘达发老前辈，心里登时坦然，忙跪求棋道。
老头哈哈一笑：“棋道之最高境界者，莫过于养其浩然之正气，养其正气则必先立其宏志，立其宏志则必先正其心术。心气甫定，则神清气明，飞云入雾。胜棋则无喜，败棋则无躁，虽胜似败，虽败犹胜，进退之间，虚怀若谷。所谓胸有积雷而面如平湖者，心之态也。”
易山听闻，大受其益。又问道：“老先生不远万里来到定州，有何贵干啊？”
老头听完，刚才高谈阔论，坐而论道的神采倏闪而逝，代之以满脸悲戚：“老家闹兵灾，又有天灾人祸，实在过不下去了，便揣上组上传下的吴道子真迹《天王送子图》来到贵地，希冀能卖个好价，以度荒年啊！”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卷画轴，打开一看，光彩夺目，满堂生辉。老头说：“这是我家传的宝贝，若不是过不下去了我不会拿来卖的，不知王老板能否收下？”
易山愣了愣，眼中颇多犹豫，顿了顿道：“不知老先生多少钱肯出让？”老头说：“这是家里的宝贝，老板是识货之人，我一千两银子就与了你吧，要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了，三千两我也断不会出让的。”
易山合计了好半天才说：“小子就依老前辈，买下这画就是了。”
当下货款两讫，老头道声谢唱个喏就告辞了。
伙计过来祝贺易山这次又有了三年的食粮，易山微微一笑，随手一扯一拽，画卷便零落成泥化作了漫天的碎纸。伙计大惊。易山便带伙计进入内屋，打开一个暗阁，取出一轴画打开，直直的便是吴道子的《天王送子图》，伙计颤巍巍地问道：“东家，既然您知道老头的画是赝品，做什么还花那么大的价钱买下呢？”易山幽幽地道：“老人家一大把年纪也不容易，再说他也教了我很深的棋道，算作是学费吧！”说完就笑了，是那种做完善事后心理自我满足的微笑。
“师傅，又一幅吴道子的《天王送子图》做好了，这次我们要卖到哪里去啊？”“去天津卫，哈哈哈哈……”其音清脆，声若洪钟，隐约间觉得似曾相识。
秋天到了。风乍起，吹皱了一池秋水，也吹寒了人们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