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桌前,一针一线的绣上: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眼前浮现出前日见到的那少年,气宇轩昂。本应是高官们的场所,她只是清官伶人,为着各位达官贵人的欢愉而去,却得见一穷困书生在其中,外在的窘迫反衬得他内心的无比高贵。
是谈,匈奴的入侵。匈奴指明要澈颜公主和亲。皆知,高傲的澈颜公主是皇帝的心头爱。而三年前,澈颜公主却一句一字地对着满朝贺岁的文武百官:“此生,非岭南君周之远不嫁。”岭南君是皇后当年在民间时收留的孤儿。25岁的他,却未娶妻。特殊的皇子身份,他自是百般的努力,如若亲生,那必定是太子的人选。这样优秀的男子自当有高贵的公主来相伴。可惜,周之远对她,并无爱慕,甚至,有些厌烦这刁蛮公主的无理取闹。满朝的人都赞成了和亲,为了这盛世的安稳。只有两人,却坚硬地反对。一人是岭南君周之远,另一人则是庶族许宁朗。
她听许宁朗说:“大丈夫安国,岂能让女子委屈得天下安稳?”字字砸在她的心上。
她偷偷抬眼看着不远处那个俊朗的男子,生生地就红了脸,女儿家的心思被不小心地拨动了。
适日,得知许宁朗居然主动请缨上战场,她心里抑制不住的欢喜,忽而担心不已。去庙宇求得平安符便急急赶回,端坐在梳妆镜前,一笔一笔地描眉,此生从来没有如此盛大地打扮过。女生来是为悦己者所容的。只是不知道,许宁朗是不是她的“悦己者”?
她盛装着蓓蕾初绽的心思,扣开他的大门。他含笑的双眸让她心慌意乱。她说:“这平安符希望能保你平安。”他慌忙拒绝:“有劳姑娘了,只是小生无才无德受不起。”
琉璃有一丝难堪的尴尬:“莫不是公子嫌弃我为青楼之人?”“不是不是。”他连连摆手:“姑娘出污泥而不染,卖艺不卖身是在是有骨气。只是小生家境贫寒,怕怠慢了小姐才是。”
琉璃手里紧拽的那方锦帕也不由得松了些:“也罢,我走。”手使劲一抬,露出大片的雪白,一颗鲜艳的朱砂痣安静地缀在皓腕上,一方丝巾飘悠悠地扔在了他的身上,朦胧了他的眼。
琉璃抬脚便离开,被他拽住了手:“你是关苏然?”
她讶异地回头,听他缓缓道:“你还记得,当年,我如何问你要完整的一幅刺绣吗?”
她颤抖了声音:“你是朗哥哥?”他揽她入怀:“苏然,我好想你。”
“我叫你宁朗可好?”琉璃的脸红成天边的那抹晚霞。
“宁郎?”许宁朗的大脑霎时僵住。“哎。”琉璃忽然觉察出自己的口误,挣扎着拿起粉拳锤去,许宁朗笑着任她撒娇,心里蜜得一塌糊涂。
她初学女红时,便不曾绣完整过。她说,她绣的第一幅完整的刺绣,必定是献给自己的夫君。他终于未能得到。自从8年前,他失去她的消息开始,他以为这辈子都永远见不着她了。可是谁曾想到,上苍会以这样的方式来成全他呢?不仅让他找到了她,更得到了她的爱情。他们紧紧相拥,满室温暖如春。
如玉趴在窗前,盯了许宁朗与琉璃的笑,心里忽然有了了然于胸的绝望。
适日,有达官贵人邀了琉璃去唱曲。她想着为了尽早地出了这青楼,与许宁朗一起生活的日子可以更好一些,破天荒地应承下来。是谁说,退一步,也必定会退一万步。琉璃破天荒地出去唱曲,也破天荒地陪酒。她的酒量究竟比不得混迹酒场的大官们,昏昏沉沉地醉倒。
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床边一个男子伟岸地站立,她眯缝起了眼,看着他直接俯视着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觉自己的下腹一阵刺痛。她咬着牙,想要骂,眼泪却急慌慌地掉落。男子没见他料想里的狂风暴雨袭面,却得心爱之人的眼泪,一下也慌了手脚。
琉璃仰起头,冷声道:“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青楼女子屈从,却也只得使起下三滥的手段。堂堂岭南君,却也不过如此。”
男子慌乱地说:“你怎么样了?”
“我怎么样了?你还好意思问?”琉璃讽刺地一笑,努力地仰着头,好使眼泪不掉落,集聚起全身的力气,转头离去。刚出门,眼泪便大颗大颗地砸下。
男子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摇摇晃晃地出门,一时无语,心疼得一团糟。
隔日,她未再去见许宁朗,怏怏地躺在床,如玉叹了口气:“小姐,你怎么这样?”琉璃不说话,只是转了下头,泪痕便印在另外一侧的枕巾上。
如玉好生地安稳了她,心里却闪过一丝快乐。
三月后,许宁朗得胜归来,拥挤的人群自动地分成了两边。参拜天子,天子大为赞赏,一时风光无人可以匹敌。
瘦得型销力骨的琉璃卧在床上,问:“如玉,宁朗是不是回来了?”“是的,小姐,要见他么?”如玉毕恭毕敬的。“只怕,我现在已经配不上他了吧。”琉璃苦笑,似有泪溅出:“不久,我也得被发现已然破了身,被老鸨逼着卖身了。”如玉心疼地为她紧了紧被子:“不会的,你就顺从岭南君吧。我看他倒比许公子好很多。”“你要我委身那个禽兽?”琉璃咬着牙:“此仇不共戴天。他日我一定十倍讨回。”如玉的眼灼满了不确定,似一阵穿堂的风,飘荡到了不知何方。
许宁朗是到达的第二天来看琉璃的。此时的琉璃正窝在了被子里。昨夜老鸨发话,再不出去,便叫她卖身。如玉对此也担心不已,看着他的到来,心里雀跃得走错了门。
没想到,琉璃却拒绝他赎身。许宁朗不知道她何意,没想到她冷冷地开了口:“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皇上将小公主下嫁于你。”
“原来我的然是为这个吃醋了呀?消息灵通的你,难道不知道我已经回绝了吗?”他坐在她的床沿,却被她推开:“我哪儿敢称什么消息灵通,皇上将小公主下嫁于你可是街知巷闻。”
“琉璃,你怎么了?”他伸手抚上她的额头,却被她厌恶地推开。二日,是为许宁朗接风洗尘的夜宴。
周之远来找琉璃的时候,琉璃似乎并不吃惊,算得周之远要来。“带我去皇宫参加宴会。”琉璃的话语不带一丝的温度。难得她肯跟他说一句话,他也安心不少。其实,何须她提及,他也是真心地想她在他的身边去面见皇上,他想趁着龙心大悦之时,向皇上告知,他想要娶的是眼前这个女子。至于澈颜公主,她理应有其他的男子来爱。
这一日,琉璃着了精致的妆容,望着镜中的人儿,依然是明眉皓齿,这看一眼,便被生生吸走魂的美人坯子。心里抑制不住的悲伤,这一去,也许就回不来了吧。
不愧是天子的居所,宫殿修葺得富丽又堂皇。一派祥和与安宁掩盖住了琉璃冷淡的双眸。此时还未正式开宴,周之远带着琉璃来到皇上的身边禀报。皇上看了女子:“果然是倾国倾城啊,我的女儿都被你打败了。”
琉璃笑道:“皇上过奖了,琉璃等下会给您惊喜的。”周之远异常的高兴。难得她现在接纳了他。
“皇上,民女先敬你一杯酒吧。”皇上笑着接过,她也微笑着闭眼,两人各自举杯一饮而尽。看着三个月前对着自己许了终身的女子依偎在另外一个男子的身上,许宁朗的心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悲伤,他不知道,为什么关苏然会变得那么的快。难道仅仅是因为周之远?今晚本应该是他的主角,可是他感觉自己在周之远携着琉璃手的那一刻里,一败涂地。
“皇上,我可否为大家献上一个舞蹈?”琉璃的笑惊人的夺魂。皇帝的眼一亮:“哦?没想到之远的宠妾倒会舞蹈。呵呵,我倒要看看,把朕的最宠爱的澈颜都给打败的女子有如何的能耐。”
“禀皇上,她不是我的宠妾,她是臣儿今生唯一的妻。”听此言,在座之人莫不大惊,琉璃只觉数道寒光射了过来。久久不撤视的,是太子复杂的目光,是澈颜公主愤怒加嫉妒的目光,还有许宁朗哀伤的目光。
饶是她,在这境地,咳嗽一下,镇定了下心神:“那妾身就为在场的恩客舞一曲《霓裳羽衣曲》。”此一言,举座又是大惊。她淡笑,旋即起舞,一眸一笑,艳压全场。
皇上的脸越来越难看:“够了。”她停下,噙着笑:“皇上是觉得我这舞不好看,没有当年楚玲珑跳得好呢,还是,你在乎你心爱的儿子视一名妓女为一生唯一的妻?”
“你你你,是楚玲珑的女儿。”皇上的脸煞白。“难得你还记得民间的卑微的一女子。不过,她不是连同她的丈夫被你一起灭了族吗?怎么皇上还会好兴致地提起她?”
“什么?玲珑死了?什么时候?”皇帝睁着极大的眼。“你还装?她都死去了10年,骨头都化作了灰。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
琉璃咄咄地说。皇上面如死灰。周之远捂住了琉璃的嘴,低吼倒:“你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
琉璃冷哼一下:“我在复仇。你们父子欠我的,我定要讨回来。”“我倒要看你怎么讨回来?”
澈颜蓦地一声娇喝:“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这妖女拿下?”澈颜话落,侍卫便冲了过来,与此同时,皇上也跌倒。满场惊慌。
琉璃在湿润的的天牢里,两眼呆滞地望着,面前一片黑暗。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一阵哐啷的声音之后,一束淡淡的白光扫了进来。她的眼适应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光,不由得伸手挡住。
“太子殿下来看你了。”声音如鬼魅一样入了她的耳。
她眯缝起了眼,看不清来人的模样,自然也看不清眼前这男子脸上刻着深深的心疼。
“你想问什么,不如直接去问狗皇帝。绝对没有幕后主使者。我在京城非亲非故,也不认识谁。直接杀了,一了百了。”
“我问你,有没有解药?”
“皇宫里太医不是云集吗?怎么连小女子敬的一杯酒都紧张得咋咋呼呼的呢?”
“关苏然,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只要交出解药,本太子保你一命。”
琉璃不再理他,自顾自闭了眼。太子看着黑暗里那张似乎更苍白的脸,一阵难过不由自主地袭来。
“你怎么这么倔强呢?”若有若无的叹息似乎滑过了她的耳,她睁开眼,依旧是漆黑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太子已经离开。
许宁朗似乎有些绝望,他跟她本来可以好好地在一起,度过余生,却因琉璃突然的进宫,功亏一篑。
隔天,因民间一女子的奇药,皇上终于缓缓舒醒。不知道她对皇上说了什么,皇上叫去许宁朗,一夜彻谈。
天亮之时,许宁朗携了那女子的手,一起走出了皇宫。周之远看着他们的背影,眼里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信步走去城楼,那里可以看见天牢。另外一个男子在他的身后,目光盯着他的背影,似乎又透过了他。
日头开始大了起来。
周之远去皇上的寝宫之时,皇上早已在塌上等待。谁说不是呢,那女子是周之远心头念念不忘的人,憋到现在才来,不知道内心受了多少的折磨。澈颜公主高傲地立在皇上的旁边,眼看着周之远,却是满满的温柔。
也罢,他恭身道:“皇上,终究是如玉带来了解药,可见,她也不是真心想要害父皇的。”
澈颜公主一声冷哼:“心疼了吧。青楼女子自是会使媚术,竟然连堂堂岭南王也着了道。”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皇上与周之远几乎同时说出,周之远仍然不依不饶:“高贵的澈颜公主,她的眼神比你干净一百倍。”澈颜公主见得,生气地扭头而去。
周之远到天牢的时候,澈颜已经逼着琉璃吃下了奎宁,他见到倒地的琉璃,刀割一般难受。
“周之远,我让你现在看看,你的心爱之人的眼神比我温柔一百倍。”澈颜公主的眼尽是疯狂。
他看着眼前心心念念却因自己而被澈颜用奎宁毒倒即将失明的女子,一种绝望袭击了过来。
“澈颜,我们谈谈,好么?”澈颜公主看着眼前这令自己爱了8年的男子,他终于主动来找自己说话了,可是,却是为了另外一个女子。以她的心性,必定是掉头而走的。可是爱让她如此的卑微,点点头:“好。”
三日后,天牢发生火灾,里面的人或死或伤,无一幸免。
民间传闻,太子暴毙,皇帝因思子无心政事,皈依佛门。周之远与澈颜公主完婚,登上大宝。大赦天下,所有逃犯不再追究。
坐在逃亡的马车上,太子想,父皇毕竟还是爱着楚玲珑的吧,不然怎么会轻易地任由他们劫走琉璃。他看着眼前这失明的女子那一脸坦然的模样,不由得搂住了琉璃,不,关苏然的肩,恬淡地笑了。
琉璃自是不知道,是的,10岁那年,她是关苏然的时候,有个小小男孩子的陪伴,他是现在的许宁朗。如玉告诉许宁朗说,她已非处子之身。她跟她主仆一场,她可以去救她的。许宁朗到底是介意她的初夜是不是给了他的。也许,爱上一个人,就是在乎她全部的。可是他却始终割舍不下琉璃,在一次酒醉之时,与如玉有了夫妻之实。许宁朗是有担当的男儿,便娶了如玉。如玉是真心的待琉璃的,除开许宁朗,如玉自是愿意把所有都给她。所以她进宫面见了皇上,交出了解药。
当家族被灭门的时候,有一个少年冒着生命危险,救出的她。带着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也是为了她,当掉母亲遗留下来的玉佩,也就失去了唯一寻找母亲的线索。可是10岁的她却不领情,大吵大闹,求着周之远回去救她的父母。可是少年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她不知道,那少年当时生命垂危,被皇后看到,心生喜欢,然后收他做了义子。那个人,叫作周之远。
那场灭门,实际上是皇后亲手去做的,皇上什么都不知情。
趁着她酒醉非礼她的那个人,是当朝的太子。当年,她的母亲令他的父皇着迷,而今,他也为她着迷。他以为,得到她的身体便能得到她的爱情,他不知道,她是一个多么刚烈的女子。就在他破了她身子之后,周之远带着她离开。他想,周之远是敌不过他的。可是现在,他终于明白,身份的高贵与爱情无关。他也没有勇气告诉关苏然,他就是那个夺她初夜的男子,这隐忍,得让她的心中长久地背着被周之远的屈辱,却不不敢告诉了她。而今,他愿意抛掉所有,求得她的现实安稳。
(完)

